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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必须粗糙,必须无情,必须遗忘,你才能在那样的天地里活下去——《归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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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残酷天地里的爱情,没有奢华的布景,没有征服和裸露,没有欲望和挣扎,没有山盟海誓和浪迹天涯,没有霸道总裁爱上我,没有风儿没有沙,有的不过是一对生活在大时代下的普通男女,有的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情感当中最朴素的离去,守候,陪伴,和归来。

 

 

一部好电影不该需要说明书,不需要观众首先去了解它的背景、故事,导演级别,背后站的是什么干爹。

它应该就那样出现在你面前,让你看到,好像一切都是恰好的样子。

正如一个真正的美女,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家世和学历,不必知道她是从哪里过来又要往哪里走去,当她出现在你面前,哪怕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哪怕着装无一处得体,哪怕她没有笑,你仍会注意到她。看着她的时候,你带着情绪;正如一对漂亮的乳房,不管它们是装在维多利亚的秘密里,还是十几块钱的地摊货上,你一看到它,就只能看到它。

美的东西,就是带着那种原始的,野性的,没有争议的,开天辟地的力量,让人折服。

 

这部电影是让我有情绪的,首先是由于过高的期望而带来的失望,继而是失望之后的力不从心,接着是当一切已成往事的回味。

你明显看得出来,张艺谋,你就是知道观众要什么!像有些女人,就是有天赋让一切遇到她的男人变成色狼,有的导演,专门擅长挤出所有人的眼泪,这太让人生气了!

所以无奈,当被人问起,它好不好,值不值得一看的时候,我说不出来,只好老老实实交代,谈不上值不值得,只是你不看,可能会有点可惜,你看了,一定会有感动。

 

整部影片,从头至尾,无一点大哭大闹,无一丝激烈情绪,它只是平静地,用一种近乎冷漠地方式来轻描淡写一场那么巨大的灾难:妻子不敢给回家的丈夫开门,女儿怨怼父亲,剪掉了一切带着他的照片……

创作者好狠,知道什么不能写,什么不能拍,于是在那么几页纸,那么几分钟镜头里,专门挑血浓于水的人间至亲来开刀,让亲者骨肉分离,让爱者阴阳两隔,用侧面烘托的手法,去揭露那个泯灭人性,一切只服从组织的时代,和那个大时代下人们内心的恐惧及渺小。

你文化越多,脑子越开窍,你受的折磨就越大,因为你不服从。

 

它把人心给磨凉了。

你必须粗糙,必须无情,必须遗忘,你才能在那样的天地里活下去。

但人是血肉之躯,食五谷杂粮,焉得无情?

所以只好忍,忍无可忍,继续再忍。

 

感觉最疼的时候是大哭大叫吗?那可能是你还没有真正疼过。

人到最痛苦的时候,根本叫不出来,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和虚脱,是冰冷和绝望,是灵魂脱离了肉身,是活不下去,是即使若干年过去,你在任何谈笑风生的时刻,对于那件事,提都不敢提,想都不敢想,碰都不能碰。

 

若干年后女儿一句歉疚,“爸,是我告的密”,父亲连多余的一点神色也没有,一只手拎着水壶,一边无风无雨地一句“哦,我知道”,看得我一个人在漆黑的影院里放声大哭。

天灾过后,人们举手投足里有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坦然,人灾过后,生出的则是无奈和绝望。

前者是心静如水,后者或许是心如死灰。


文艺之道,放易收难。拼才气,热闹,尖锐,叫嚣,其实不难,而且更显眼,更容易被人接受,但收是比放更高一层次的艺术,是眼泪嵚在眼圈里,又不准它落下来。

这一点上看,张艺谋是走了一步险棋,用他前半生的品牌积累,换来了大众对这部电影的高度关注,可见是真的想说点什么。

 

残酷环境下的美,似乎更美;残酷环境下的爱,似乎更可爱。

开在岩石上的花看起来比花圃里的更耀眼,正如一个浑身被泥水打湿,衣服裹住身体,头发贴住脸颊,脏兮兮地好像从野地里爬回来的女人,会让人觉得更性感一样。

 

这残酷天地里的爱情,没有奢华的布景,没有征服和裸露,没有欲望和挣扎,没有山盟海誓和浪迹天涯,没有霸道总裁爱上我,没有风儿没有沙,有的不过是一对生活在大时代下的普通男女,有的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情感当中最朴素的离去,守候,陪伴,和归来。

 

这里的爱情,是陆焉识装扮成陆焉识的样子,重新从火车站里走出来;这里的爱情,是她以为他是方师傅,委屈愤怒地把他赶出去;这里的爱情,是他为了陪伴她,蜷缩在小卖铺旁边的仓房里,假装成钢琴师傅,假装成读信的人;这里的爱情,是他终于肯欺骗她,尽一切可能的方式看着她,守护她。

 

问起她的丈夫,她说,“是教授!”,表情是骄傲和满足的,完全意识不到命运对她的不公,他看在眼里,渐渐泛出泪水。

 

他给她读信,他说,“你让丹丹搬出去,这不好”。她听了,立刻让女儿搬回家来,对女儿说“你爸批评我了”。

这种旧式妇女所遵守的三从四德,谦逊和卑微,可能被现代独立女性所不耻,但我恰好被这细节感动。

她爱他,所以尊敬他,崇拜他,想让他喜欢她,那种有风骨的“弱”,是一种让人怜惜而不是鄙夷的“弱”。

我在给某位女读者的赠书里写,“我希望我20岁的时候会有人告诉我,对女人来说,弱是一种比强更强的力量。”


有的朋友因看过原著,说,“我不喜欢陆焉识这样的男人!我恨他们那类男人的软弱和没担当”。

 

其实,做女人最悲哀的就是恨男人。

你可以爱他,可以烦他,可以用他,但你千万不要恨他。

男人就如“生活”,你还是要在看透了ta之后跟ta和谐相处比较好。

 

冯婉瑜一直是冯婉瑜,陆焉识可不是一出生就是这样的陆焉识。诚然,电影是独立于小说的艺术作品,但导演只掐了一段,好像在说,“一个男人的过去并不重要”,结合本片结尾,更像说,“重要的是此时此刻”。

 

很显然,陆焉识对冯婉瑜是愧疚大于爱。

有女人说,愧疚又怎样,他不爱她。

而我却想说,爱又怎样?爱能持续多久?

对男人来说,爱本来就是个飘渺的东西,它没有“责任感”来的实际,没有“责任感”更加明晰。

男人确实也开始使用“爱”这个词了,不过是出于想和这个世界上的另一半人类和谐相处而已,其实他们未必知道爱是什么,他们的“爱”跟女人所说的“爱”也完全不同。

男人对女人的愧疚究竟等不等于爱,这一点估计男人自己也不知道,他们一定会说不是,但我想,有愧疚总比没有好,有,至少证明他对她上了心,没有,则只是一段露水情缘。

 

有人调侃说,这部电影简直就是张艺谋对巩俐的告白嘛!

你不要笑,在任何一个时代,如果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:发掘她,雕琢她,打磨她,与她相爱,把她最美的样子公之于众,在长城上发誓要让她当一回女皇;曲曲折折纠缠了生命里最宝贵的数十载,又在她已过了知天命、过了最美的年纪里、在两个人都经历了江湖的大风大浪之后,再一次走到一起,让世人说一句:她,还是要他来拍才好看;他,还是拍她才拍的好——这已经比电影本身还要精彩了。

 

一生里能遇到这样一个人,发生这样一段故事,对于他们彼此,都是无上的幸运,其他的,就不需要去强求了。

如果一个男人能跟我缘分至此,那我也宁愿为他背负一世骂名,怕只怕大家太冷静,太周全,太惜身,不肯做这美丽世界的痴儿。

 

他们是戏中人,我们是身外客,批评也好,赞美也罢,至难得的,不过是在人家的故事里,找到一点自己的幻想和感动罢了。

这时代太精明,缺的,无非是那种笨拙的信仰,是他走之后,她再不锁门;是他归来之后,决定跟她生死相依;是“跟着你,到天边”的顽固,是“挽着手,到永远”的诺言。

 

结局是他和她站在风雪里,一直伴着,看上去倒也有一种白头偕老的幻觉。

 

略觉仓促,你正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它身上,眼泪鼻涕卫生纸都准备好,紧张地想后面该怎样走下去的时候,它戛然而止,让人一愣,好像什么都没有讲,又好像什么都讲了。


后来想想,难道真的要演到他们阴阳相隔,演到一个躺在病床上跟另一个道别才罢休吗?

虽然我就是等着看这段的,但导演没打算让他们说再见。

原著小说里关于他们的结尾大约是:

 

同年中秋之夜,冯婉喻由于肺炎而病危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丹珏把耳朵凑上去,听了一会,抬起脸来,摇了摇头。焉识看见婉喻脸上出现的焦灼,赶紧把耳朵贴到她嘴唇上。

他听着听着,点起头来,再转过脸,把嘴巴对准婉喻的耳朵。所有人看着这一对老恋人当众说着悄悄话。几个回合的悄语过后,焉识慢慢直起腰。婉喻已经抿住了嘴,闭上了眼。

妻子悄悄问:“他回来了吗?”

丈夫于是明白了,她打听的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。

“回来了。”丈夫悄悄地回答她。

“还来得及吗?”妻子又问。

“来得及的。他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“哦。路很远的。”

冯婉瑜这句话是袒护她的焉识;就是焉识来不及赶到也不是他的错,是路太远。

 


看,保住长久的爱情只有两种方式,一是让其在最浓烈之时结束,二是让他们阴阳两隔。

所以电影的结局只停在那。

这一点,他知道,其实,她也知道。

 

文/仇小丫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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